浴室里打出60米深的盗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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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盗洞越打越深,两名工人就专门负责在地面上开吊机,把下面的废土和将装有紫砂泥的蛇皮袋吊上来,其他人轮流下洞用电钻、耙子、铲子挖泥

  在江苏宜兴丁蜀镇的黄龙山上,有一家并不起眼的“千禧浴室”。但推门进入后,原本是浴池的地方却被垂直往地下打了个近60米深的“盗洞”。如果以普通楼房层高3米来算,这个盗洞足有20层楼高。

  盗洞口横截面的面积只有1平方米多,洞口四周用木条固定,站在盗洞边,往下望去深不见底。这如同《盗墓笔记》一般的场景,但主角并不是“摸金校尉”,而是一群经验丰富的“摸土校尉”,他们要找的宝贝叫紫砂泥。

  有人说,世界上只有一把紫砂壶,它的名字叫宜兴。而宜兴本地最好的紫砂泥都蕴藏在丁蜀黄龙山上,埋藏浅的就在地表,深的要在地下几十米,甚至几百米。

  据丁蜀镇谙熟紫砂工艺的老人讲,从明清到民国,紫砂泥开采和加工,以私人“塘户”为主,坑道暗掘就像小煤窑一样,向下延伸,而开采的石料大多靠人工肩挑或小推车运输。开采商再将矿土卖给“磨坊”人家,加工成生泥,供制壶人家使用。改革开放以后,开放了私人承包,黄龙山紫砂原矿滥开滥采,缺乏科学管理措施,造成资源严重浪费。

  2010年6月底,江苏宜兴市对外宣布,解除紫砂矿“禁采令”,恢复开采,采用由政府主导,实行保护性有计划性的限制开采,以确保宜兴市生产用的紫砂土全部来自宜兴原矿。然而,紫砂泥市面上需求量大,且采掘复杂,又是不可再生资源,所以一些不法分子动起了歪念头,铤而走险实施盗挖。而紫砂矿泥独特的埋藏条件,让这些盗泥团伙不得不像盗墓小说中的“摸金校尉”一样挖洞“寻宝”。

  23岁的吴一飞是丁蜀镇本地人,平常做一些紫砂壶生意,对紫砂泥有一定了解。2020年2月初,吴一飞的朋友潘荣到吴一飞店里,想找吴一飞借点钱做点事。当时吴一飞的另一位朋友顾百强就说,自己妈妈开了一家千禧浴室,就在黄龙山东南方向,懂紫砂泥的人知道从千禧浴室往下挖是可能挖到紫砂泥的,既然缺钱的话,为什么大家不合伙挖点紫砂泥赚钱呢?

  顾百强的话点醒了吴一飞。正好,吴一飞是做紫砂壶生意的,认识一些专门挖紫砂泥的工人。这些工人都不是本地人,在丁蜀一带专门偷挖紫砂泥,经验丰富。于是,吴一飞找到顾百强的母亲余红妹。当时正值疫情期间,浴室停业,余红妹也没有什么收入。吴一飞承诺,若挖到紫砂泥,每月可以给余红妹一万元报酬,余红妹答应了。

  2020年2月中旬,吴一飞带着8名工人到千禧浴室,经过仔细考察,将挖掘地点定在了女浴室,“从这往黄龙山方向挖,肯定有紫砂泥”。

  8名工人分为白班和夜班工作,白班是从早上七八点到下午四五点,夜班是从晚上八点到次日凌晨五点。具体方法是:先把地面的瓷砖撬开,在地面开四块砖大小的正方形口子,接着垂直往下挖土,将挖出来的烂泥巴、石块等堆放在边上水池附近。挖这个洞口是需要技巧的,为了保证安全,每层挖一个方形,四边用木板固定,另外还要用木板加固井口和井壁。就这样一层一层往下挖,每隔半米就要往下用木板固定好,这样泥土就不会往下掉。如此反复操作,垂直向下挖个几十米,如果挖出紫泥,就继续横向挖。

  “挖出来了,是紫泥!”同年3月3日,工人们挖出了第一批紫砂泥,余红妹高兴地发微信告诉吴一飞。

  随着盗洞越打越深,两名工人就专门负责在地面上开吊机,把下面的废土和将装有紫砂泥的蛇皮袋吊上来,其他人轮流下洞用电钻、耙子、铲子挖泥。其间,吴一飞负责工人的吃用开销、购买工具,浴室老板余红妹给他们买菜做饭。

  短短一个多月,这些人就挖出了几十吨紫砂泥。3月15日凌晨,挖矿泥的动静引起了宜兴市丁蜀镇矿管办工作人员的注意。工作人员在检查时发现,竟然有人在一家浴室的浴池里,打了个五六十米深的矿洞,私自搭建矿井盗采紫砂矿,余红妹被当场查获。同日中午,吴一飞也被公安机关抓获。经审查,余红妹、吴一飞等人在未取得采矿许可证的情况下,一个多月就非法开采紫砂陶用黏土岩矿(俗称陶土矿)65.88吨。

  案发当日,宜兴市检察院第一时间提前介入,但检察官却犯了难。“人赃并获,被告人均如实供述,但案件却无法顺利进入刑事程序。”承办该案的检察官孙艳丽告诉《方圆》记者。原来,如果按照普通矿石的价值计算,近66吨紫砂矿无法达到非法采矿10万元的构罪门槛。如何才能准确认定紫砂矿的价格?不同种类紫砂矿价格不一、国家无统一质量分类标准,价格又该如何认定?

  根据中国地质出版社《矿产资源工业要求手册》,用来制作陶器的黏土和黏土岩类,工业上习惯称为陶土,中国陶土矿床中最著名与最典型的是江苏宜兴丁山陶土矿床,即宜兴紫砂陶器的原料,根据原料二氧化铁等成分含量不同,可以有三种用途:陶瓷用、陶器用、紫砂陶用,不同的用途决定了陶器黏土的价值。

  “也就是说,认定紫砂矿价格是很复杂的过程。”孙艳丽介绍说,被开采的含有陶器黏土的矿石价值,由专业人员凭经验判断,主观性很强,而且只能作出大概评估,如果需要更精确估价,需要将矿石破碎和粉磨,加水,练成泥料。但是泥料的价值高低,还要体现在经过艺人制作成壶之后的市场价格上。因此,要判断陶土矿的价值,工序多,专业性和主观性强,不确定因素多。

  孙艳丽进一步解释,熟悉含紫砂陶土矿的,一般是练泥人员,但是目前有资质的练泥人员不多,而且多是普通工匠,能否出具具有说服力的紫砂矿估价文书,存在疑问。

  “如果仅仅按照最普通的矿石来认定,由于采矿人员受限于开采的工程量,被查获开采的案件中,矿石从几百斤至几十吨不等,最多一次三十吨,这些矿石计价的话,价值并不高,最多几千元,如果按此计价,显然低估了黄龙山矿的价值。”孙艳丽说。因此,在介入案件后,宜兴市检察院立即提出三方面建议:一是对现场采取保护措施,保证现场矿洞不被破坏和不发生次生事故,避免危及周边居民安全。二是组织地质专家对矿坑进行勘测,制定专业的修复方案和费用评估。三是组织专业人士估价。由于行为人尚未对紫砂矿进行销售,尽快组织价格鉴定。

  刚开始,检察院将估价的工作交给了宜兴市价格认定中心。但由于宜兴还未形成成熟规范的紫砂陶土矿交易市场,从业人员素质参差不齐,导致价格认定部门进行询价时,出现了从业人员给出的估价与实际价值明显不符的问题。

  对此,宜兴市检察院多次同公安、价格认定部门、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等会商。根据会商意见,由市场监管部门、当地镇政府严格甄选部分有正规经营资质、有社会责任心的业者进行市场询价,最终得出较为符合实际的价格,陶土矿价值13.4万元。

  2020年7月10日,宜兴市公安局以吴一飞、余红妹等人涉嫌非法采矿罪移送审查起诉。宜兴市检察院经审查认为,吴一飞、余红妹构成非法采矿罪。其他8人作为非法采矿相关参与人员,因在案证据无法证实其非法采矿犯罪数额已达入罪标准,检察机关在作出存疑不起诉后,组织对不起诉人公开训诫,教育其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行为并改过自新。同日,鉴于非法采矿行为造成地质环境破坏,下挖深井形成的采空区给周边居民造成公共安全隐患,宜兴市检察院作出公益诉讼立案决定。

  “光定罪还不够,非法采矿行为不仅破坏地质环境,下挖深井形成的采空区还会给周边居民造成公共安全隐患,修复工作迫在眉睫。”孙艳丽介绍,为此,宜兴市检察院刑事检察部门联动公益诉讼部门积极履职,推动相关部门组织地质专家勘测矿坑,评估地质环境破坏程度,共同商讨确定修复方案、评估修复费用,并依法向苏州市姑苏区法院太湖流域环境资源法庭提起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

  2020年12月2日,宜兴市检察院以吴一飞、余红妹非法采矿罪提起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今年3月22日,苏州市姑苏区法院作出一审宣判,以被告人余红妹、吴一飞犯非法采矿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8个月和7个月,并处罚金1万元,同时判决两被告人承担紧急处置费用6.68万余元、地质环境治理设计费10万元,并在环境治理费22万余元范围内、在3个月内完成环境治理修复。法庭还判决两被告人就其非法采矿造成生态破坏行为,在当地媒体登报道歉。

  案件办结,但宜兴市检察院的工作并没有就此打住。“我们从公安部门了解到,非法开采黄龙山紫砂矿产资源行为近年来有形成产业趋势。”孙艳丽说。

  根据宜兴市公安局丁山派出所执法资料显示,仅2018年5月至2019年9月,接到非法开采紫砂矿产资源的群众举报20条。丁山派出所、丁蜀镇综合执法局联合执法,查处非法开采紫砂矿产资源行为6起,抓获行为人25名(不包括逃匿人员),查获开采的矿石从几百斤至几十吨不等,最多一次30吨。据粗略统计,共发现坑洞14个。

  “这些盗挖人员多来自贵州省,文化程度低,无业,具有挖煤矿的经历,非法开采紫砂矿产资源具有一定经验。”孙艳丽介绍,黄龙山处于丁蜀镇区,周边分布居民小区,盗挖人员通过高额租金短租形式,租赁紧邻黄龙山的民房。通过电锤、抽水泵、鼓风机等工具,向黄龙山方向挖洞。根据公安机关调查发现的地洞,一般直径一米左右,洞深五六米至六十米不等。

  “由于挖洞都是隐蔽在租房内,发现线索比较困难。因此,面对日益猖獗的非法开采行为,丁蜀镇综合执法局联动公安、国土部门,通过增设摄像头、人员日夜巡逻、鼓励举报等形式,实施露头就查。”孙艳丽说,但这些一线非法采矿人员,均无固定正当职业,行政拘留震慑力度不够,公安机关无法运用更强力措施和调查手段深挖幕后的组织者、领导者。据分析,由于短租租金很高,一个月几千上万元,因此非法开采紫砂矿产资源属于一条产业链,幕后“金主”出资,雇用无业人员在一线挖洞。黄龙山非法采矿属于有组织的行为,实施采矿的都是“马仔”,对于已经被查处后的采矿工,组织者会再招新人,因此要对同一个人两年内抓到三次,几乎不可能。而幕后组织者更难以查出来。

  “基于以上因素,对非法采矿行为的打击难度大,更难以启动刑事打击程序,公安机关只能退而求其次,以挖矿行为损害房屋安全等案由,以故意损害公私财物行为,实施治安处罚,赔偿损失金额是以回填坑洞成本计算。”孙艳丽说,但这些赔偿对珍贵的紫砂矿来说只是杯水车薪。黄龙山紫砂矿作为最优质的紫砂矿产资源,而且是不可再生资源,如果不加以特殊保护,有序开发利用,对于紫砂行业将是无可挽回的损失。

  “这些情况,不仅是宜兴,在浙江、安徽等地也存在。”孙艳丽说。我国有数千年制陶史,宜兴紫砂陶制作技艺被列入第一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近年来随着紫砂行业发展,紫砂陶土矿水涨船高,这些地方均存在类似的紫砂矿价格认定困境,以至于很多盗采紫砂矿行为,都因价格认定问题而无法进入刑事程序。

  为此,宜兴市检察院通过走访相关部门、行业协会,向党委、政府提交调研报告,提出保护紫砂矿的关键是破解价格认定难题,市委主要领导批示相关部门研究解决。在办理吴一飞、余红妹非法采矿案基础上,检察机关会同相关部门会商,由价格认定部门与乡镇政府甄选部分有志于紫砂矿资源保护,具有良好的政治素质和职业道德从业人员,组成价格认定专家库,并形成了矿石采样、烧制样品、估价等一整套流程,确保价格经得起司法检验。作为全国首家紫砂矿价格认定专家库,先后获无锡市价格认定中心、江苏省价格认定局认可。

  2020年11月,宜兴市检察院积极牵头相关职能部门组成国内首个紫砂矿价格认定专家库,江苏省价格认定局、无锡市价格认定中心对紫砂矿价格认定专家库表示认可并备案。自此,紫砂矿的价格有了科学可靠的认定依据,不仅有效解决了涉案紫砂矿价格认定难题,更为今后办理同类型案件、打击非法盗采紫砂矿行为起到了关键性作用,也为全国执法司法机关打击盗采紫砂矿行为建立了长效机制。(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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