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代的集体亮相:从萌芽到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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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艺之成,当尽毕生之力。”曲艺作为“文艺部类中联系群众最广泛的文学艺术形式之一”(老舍语),呈现给观众的大致面貌无疑是轻松愉悦、亲切质朴的,在众多舞台姊妹艺术中,它也往往被归入“轻骑兵”“轻量级”的类属。曲艺虽常常被视作“小道”,但作为以说唱为主要表现手段,融文学、音乐、表演于一体,集情、理、技、趣于一身的艺术综合体,其“轻松”“轻量”的背后却“事事有根由”,绝非细枝末节、轻而易举,历代曲艺大家如相声大师侯宝林都“深知其难”。所谓“登场面依然故我”“一人一台大戏”,一定意义上说,曲艺是以演员表演为中心的艺术形式,优秀曲艺演员的脱颖而出更是一个涉及各方面复杂因素,需要日积月累、久久为功的过程,曲艺界向来有“没有二十年,培养不出一个曲艺好演员”的说法,个中不无道理。2022全国优秀青年曲艺人才展演展示的3场演出、22个作品,最值得关注之处在于, 20位拥有专业自信和艺术能力的青年曲艺演员,以精湛的艺术表现立体呈现了多曲种的审美丰富性,展现出强烈的艺术感染力。这是曲艺界近两年来难得的一次以新生代群体的面目进行的集体亮相和集中检阅,再次描摹出曲艺骨血传承的清晰流脉,标举了曲艺紧随时代、与观众亲密无间的精神气质,凸显了曲艺艺术之美。

作为口头化的中华民族生活史和文化心灵史,曲艺的一切——包括样式、文本、音乐、表演等,无不积淀着民族民间艺术的深厚底蕴和世俗风范。“百戏”实乃“百技”也,技艺并重是曲艺作为民族民间艺术的鲜明特征。所谓“无技不成艺”“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某种程度上说,曲艺之艺是形式与内容的有机统一,技巧和技能是曲艺艺术的前提和基础,甚至有时还会为观众所特殊“关照”,成为曲艺独特吸引力的来源和形式象征,这也是一名优秀曲艺演员成长必须经历漫长而艰辛的基本功训练的根源所在。也许因为是疫情以来难得的现场集中表演,此次展演不少演员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能充分展示基本功的拿手“把杆活”,比如相声演员苗阜、高晓攀、李丁,独脚戏演员陈靓和搭档们表演的《学秦腔》《说学逗唱》《对坐数来宝》 《唱游长三角》等,都以学唱为主要手段,充分展示戏曲歪唱、绕口令、贯口、倒口等娴熟技巧;快板演员孙铭泽、王文水分别带来经典作品《立井架》《哪吒闹海》,迟疾顿挫、平爆脆美、动人心弦;四川清音演员刘靓靓的《数城门》、苏州评弹演员陶莺芸的《长生殿·絮阁争宠》、二人转演员赵海燕的《包公断太后》、评书演员张怡的《宝黛初会》等都是能展现各曲种最显著特色的作品,字正腔圆、干净利落,“看家之技”展露无遗。曲艺的“技”成就了曲艺的“艺”,无论哪一个曲种,无论是说还是唱,曲艺演员始终必须通过对各类基本功的熟练掌控和适当展示,来表达自身、抒发情感、赢得共鸣。以此作为评价曲艺演员“卖不卖力气”、功夫是否到家的重要标准之一,现场观众热烈的掌声叫好声、火爆炽烈的氛围、“响堂”的程度,无疑成为对这一批青年曲艺家扎实、厚重的艺术功底最好的注脚,也让舞台上的“主角”们有了引人入胜的底气和打动人的力量。

曲艺这门历经若干代艺术家千锤百炼、反复拆洗的传统表演艺术,它一定在多个层面上是程式化了的,有其传统的内在规范性。而这种传统,不仅塑造了表演者,也同样塑造了观众。《南齐书·文学传论》中有“文章弥患凡旧,若无新变,不能代雄”,王国维说“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在进入数字时代、网络时代的今天,如何既守正传承、移步不换形,又力求新变,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是所有传统艺术样式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拷问,曲艺也概莫能外。从此次展演中,我们能清晰察觉新生代的曲艺演员更着力于从说唱的程式化资源中汲取能量,并通过能回应时代审美趣味、生动鲜活的演绎内容和方式,以求在传统的土壤中萌发新声。比如在题材上,有紧贴时代的新创作品,相声演员逗笑、滑稽演员董其峰所表演的作品都是针砭时弊、主题性强的反腐倡廉题材,但颇具黑色幽默色彩的荒诞表现手法令人耳目一新;李菁的《神话新说》则通过对中国古代神话的全新解读,折射出新时代的历史性变革。在音乐唱腔上,南音演员杨雪莉的《金石吟》、苏北琴书演员戈娟的《烽火情》、陕北说书演员熊竹英的《牙疼》、山东琴书演员罗晓静的《一曲聊斋世相传》等,致力于传承南北曲种丰富多彩的艺术形态和“乡音乡情”的地域文化特色,长子鼓书演员刘引红演唱的《最后一笔党费》表现“共和国勋章”获得者申纪兰的赤子情怀,一句“我就是太阳底下干活的人”,真实可感、质朴细腻、直击人心,这些富有浓厚乡土气息和民间韵味的作品,诠释出曲艺独有的民族性地方性美学传统。值得一提的是,在表演方式上,展演中的许多演员相较老一辈曲艺演员,更加了解、懂得当下年轻观众审美心理、情趣的变化,他们吸收小剧场表演的经验,适应观众的欣赏习惯,台风帅气时尚,同时结合热门话题,填入日常生活中的更多新鲜、密集的“包袱”,“现挂”“外插花”“肉里噱”恰到好处,演员与观众之间紧密互动、严丝合缝,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把台下观众当做了台上的合作者,把演出过程变成了一个考验默契度的共同创作的过程。评弹“老听客”陈云曾经说过,要让评弹“就青年”。本身就是“青年”的曲艺新生代们,他们向着曲艺传统和曲种个性自觉回望与溯源,在总结前人艺术的基础上作出的变化与发展、探索和尝试,虽然也有可商榷之处,有待更多的时间检验和实践扬弃,或许能让源远流长的中国曲艺在青年一代中赢得更多拥趸,焕发新的生机活力。

在中国曲艺的时间长廊中,一代代曲艺家的成长经历、创作理念和艺术成就各有千秋,流派纷呈、风格各异,但在这历史的群像中,我们还是能寻找得到他们身上共有的艺术气质和艺术理想。所谓“说书唱戏劝人方”“台上艺精,台下人清”,所有被载入史册、艺术成就卓著的曲艺家,身上无不有一股“清正”之气。人们常说,曲艺是雅俗共赏的艺术,但许多艺人身上难免有或“以雅代俗”或“以腐代俗”的弊病,只有真正意义上的一流曲艺家才能恰到好处地实现“俗而不伤其雅,嬉而不损其高”的艺术追求。曲艺舞台上的形象、做派、台风、技巧是演员综合素养、审美情致的展现,也可以说,什么样修养、气质、品格的曲艺演员,就会呈现出什么样修养、气质、品格的作品。展演中的青年演员们,大多学艺已在二十年以上,他们经过了深耕细研、艰苦学艺,正处于艺术道路上的“黄金时期” ,已然超越“初时要仿”的阶段,进入“用时要闯”的境界。“艺痴者技必良”,从他们身上,我们能感受到他们对曲艺的热爱执着,表演富于激情,全情投入,把“一腔子热血”都洒在台上。另一方面,我们也能看到他们在专业上的厚积薄发,在舞台上表演丝丝入扣、错落有致,铺平垫稳、经验老到,节奏、尺寸、火候把握到位,台风松弛、自然、生活化,可以说成熟而不陈腐、老练而不油滑、放松而不放纵,很大程度上遵循了曲艺“谑而不虐”“逗正”的美学准则。其中,扬州弹词演员刘芓君表演的《啼笑姻缘·误入师长府》,一人一琴、一桌一椅,跳进跳出、分饰四角,要求十分全面,很难驾驭和表现,极其考验演员功力。她说表深入浅出,“起角色”生动传神,吐字归韵清晰讲究,神完气足、有声有色,似不经意而游刃有余,在表演风格上愈发成熟和鲜明。梅花大鼓演员杨菲演唱《半屏山》,行腔圆润婉转,音质清亮醇厚,时而荡气回肠、意气磅礴,时而凄美哀婉、催人泪下,高低自如、抑扬顿挫,成功演绎了花派梅花大鼓的这一代表性作品。“世上生意甚多,唯有说书难习”,曲艺是一门艰难的艺术,必须持之以恒、积微之功,博采众长、兼收并蓄,得众长方可独树一帜。对于曲艺的继承者们来说,也只有不断增强自身思想、道德、文化、审美等各方面的修养,丰富自我、强大自我,方能正确地认识、理解和把握艺术本质和规律,“工夫深处渐天然”,得以一窥曲艺艺术别具一格的美妙化境。

千百年来,曲艺以口传心授、师徒相延的方式薪火相传,因为曲艺的独特属性,曲艺家的成长方式难免“孤芳自赏”。此次展演中,青年曲艺家们隐隐然以未来领军者的姿态,群体式地集中涌现、竞相绽放,可以说与近年来曲艺人才培养模式的改革创新不无关联。此次展演正是有关部门组织实施的“新时代青年艺术骨干培养计划”的成果汇报演出,入选的20位青年曲艺演员也是从历年来中国曲艺牡丹奖、中国曲协“牡丹绽放——曲艺英才培育行动”中的优秀人才中遴选。更令人关注的是,通过曲艺人的不懈努力,曲艺已于2022年2月正式列入《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从师徒制、班社制的言传身教,院团式、艺校式的职业训练,向把传统传承与现代高等教育相结合的方式转化,曲艺已然进入高等教育快车道,曲艺人才的培养模式正在发生重大转变。“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今人胜古人”,中国曲艺传承创新发展的步伐是不会停止的,我们寄望于曲艺界的“后浪”们,寄望于中国曲艺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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